陈青流目光平和,对着两位道家掌门,拱手说道。
逍遥子呵呵一笑,执剑回礼道:“谬赞了,贫道这点微末道行,在陈先生面前实属班门弄斧。”
赤松子虽不明此人身份根底,但见逍遥子对此人如此郑重回礼,言语间更隐隐透着一份敬重,心中便已了然几分。
能让一位宗师后期修士这般姿态的,其境界恐怕远不止于此吧。
他整肃衣冠,亦郑重回了一礼,不失一派掌门风范。
逍遥子目光扫过陈青流,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此刻状态与多年前墨家机关城相见时截然不同。
那时陈青流虽强,却总似有暗伤萦绕,如月掩薄云。
而此刻,其精气神浑然一体,神华内蕴,磅礴浩瀚,恰如天日高悬,昭昭朗朗,无一丝滞碍。
这分明是……已然重归巅峰,甚至犹有过之。
“师兄。”
逍遥子收敛心中震动,对赤松子解释道。
“这位陈先生,乃贫道早年结识的一位至交好友,姓陈,名青流。”
他点到即止,只道出姓名,并未深言其来历背景或惊人修为。
有些事,涉及他人隐秘,还是由本人言说更为妥当。
赤松子闻言,发了个稽首,“原来是青流先生,贫道赤松子,久仰。”
陈青流这个名字,对于诸子百家掌门级别的人物,绝不陌生。
“道长客气了。”
陈青流微微侧过身。
赤松子话未出口,另一条手臂已被晓梦轻轻扶起。
“师兄刚刚结束论道,还是回去调息休养吧。”
她声音清冷,不容置疑,直接架着便离去。
临走之际,目光极快扫了陈青流一眼。
松涛阵阵。
清茶氤氲着淡雅香气。
逍遥子屏退左右,室内只余他与陈青流二人。
“多年不见,先生风采更胜往昔,周身气韵圆融无碍,想来已是彻底拔除了那阴毒咒印,重归巅峰之境了?”
逍遥子笑容真挚,带着由衷的钦佩。
陈青流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侥幸功成,耗时甚久,倒是逍遥道长,此番破境宗师后期,更在论道台上力压天宗掌门,夺回雪霁,人宗气象为之一新。”
逍遥子问道:“陈先生此来太乙山,想必非是专程观礼?”
他并未主动提及当年失约之事。身处乱世,万事皆有定数,强求不得。
不过既然能来,又恰逢天人之争落幕,想必目的,应不止于兑现承诺那般简单。
陈青流放下茶杯,直言道:“确有事相询。”
逍遥子:“但说无妨,”
陈青流目光微凝,“当年墨家机关城一别,绯烟姑娘杳无音信,墨家倾力寻访多年,无半点蛛丝马迹。我之前观其所修功法,精妙绝伦,根基深厚,尤其那金焰神通,煌煌如大日,其气韵流转,隐隐与道家本源有千丝万缕之联系,道长执掌人宗,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过道家隐脉,或与道家渊源极深的古老世家,有擅长此类至阳至烈,形似金焰的神通传承?”
逍遥子轻抚胡须,陷入沉思,半晌,缓缓说道:“恕贫道孤陋寡闻,道家除天宗人宗,并无其他隐脉分支。至于这种至阳至烈,道家流传的并非没有,但若说形神两者兼备,以金焰为表象的完整传承,无论是天宗还是人宗的各类秘法典籍,都只具其一,无法拥其二。”
听到这里,陈青流轻叹一声。
逍遥子此话真伪,他倒不必怀疑。
对方身为道家宗师,更是人宗掌门。
其见识阅历与身份地位,都注定了他不会也无须在此等事上作假。
他凝神细思,绯烟所施展术法神通,其本源气象,除却道家一脉的底蕴能稍作解释,纵观诸子百家,再难寻得这般气象相合的神通传承。
若道家亦无其确切根脚,那她的出身来历,究竟隐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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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剑开骊山
“等等……”
逍遥子缓缓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贫道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之处。”
陈青流被打断思路,抬眸看着他。
逍遥子微微一顿,似乎在梳理着久远秘辛,随即缓缓道:“其实,并非道家没有其他脉络,只是它早在五百年前,就分离而出了。”
陈青流眼神微动:“道长是说……阴阳家?”
逍遥子颔首,神色肃然:“正是。陈先生果然一点即透,阴阳家,说起来,其根本道法理论,溯其源头,确系脱胎于我道家。其术法神通,尤其是对阴阳五行之力的极致运用与演化,虽已另辟蹊径,自成体系,但其最核心的根基,仍是源自道家对天地至理的认知,若论‘本源联系’,阴阳家与我道家,可谓同源而异流,同根而生枝。”
他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只不过,历经五百载岁月变迁,两家早已彻底割裂,形同陌路,甚至针锋相对,阴阳家如今自成一派,其秘传术法,尤其是核心真传,早已非我道家所能尽知了。”
加入阴阳家,便意味着需超脱生死之畏,斩断七情六欲之缚。
此等断绝尘缘,灭却人伦之途,其冷绝无情,更甚于天宗之“忘情”。
天宗所求,乃顺应天道自然,视万物如一,情非刻意摒弃,而是随道流转,渐趋淡漠。
阴阳家却是以秘法强绝心念,视情爱亲缘如毒瘴,必以术法焚心,以誓言锁魂,亲手将心湖中那一点灵犀情苗彻底掐灭,方有望触及那阴阳轮转,五行生克的至高境界。
这般修行,犹如在万丈玄冰之上踽踽独行,虽或能窥得几分天地玄机,掌翻云覆雨之威能,然其代价,却是将鲜活人心生生炼作一块冰冷无波的“道石”,魂灵深处,唯余对力量冰冷追逐,再无半分人间暖意可寻。
其酷烈处,其孤绝处,实乃诸子百家道途之中,最为幽邃无光歧路。
清算旧怨本就在计划之中。
如今,又多了一条足够份量的理由——直上骊山。
无论是要找到绯烟的下落,还是与东皇太一彻底了结当年之仇,都必须走上一遭了。
只不过,有个问题绕不去。
若绯烟真是阴阳家出身,以其展现的宗师后期修为与精妙术法,在阴阳家内也必是长老级别以上的核心人物。
这等实力,绝非一朝一夕可得,更非寻常弟子所能企及。
然而,观其行止做派,又隐隐与阴阳家惯常予人的诡秘阴冷、断情绝欲之感有所不同。
她究竟是何身份?
是阴阳家刻意派来接近自己的一枚棋子?
可回想相处的点滴,那种感觉却又不似作伪……
思绪翻腾间,燕丹的名字也浮现脑海。
之前曾听人提及,绯烟似乎早与燕丹有所牵连?
彼时他心不在此,对男女情事更是无暇深究,故未曾细想。
但如今,绯烟的身份成谜,其行踪又与阴阳家,乃至可能与燕丹存在关联。
“逍遥道长,阴阳家除了已知的东皇太一,金木水火土五部长老,内部是否还存在其他隐秘的职位或形式,其权柄又是如何划分的呢?”
逍遥子抚须沉吟片刻,“阴阳家内部等级森严,其最高为‘东皇太一’、‘东君’、‘月神’。然后才是其下五部长老,‘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湘夫人’、‘湘君’等,后者凡能臻至宗师者,必属此列。”
“自阴阳家依附秦国,其核心人物行事愈发隐秘,尤其是‘东君’与‘月神’这两位地位仅次于东皇太一的存在,更是极少显露真容,外界对其所知甚少,修为深不可测。其身份来历,乃至真实名讳,皆笼罩在一团迷雾之中。”
陈青流心中念头疾闪,逐一比对逍遥子所述。
昔日在新郑郊外那场生死决战中,阴阳家一方,东皇太一亲临,金木水火土五部长老齐至,还有月神。
唯独紫女。
这位紫兰轩老板,其身份始终成谜,令人无从揣度。
难道……她就是那位从未显露真容的‘东君’?
此念一起,过往诸多疑点瞬间贯通。
若按此推断,那么当日围杀自己的阵容,阴阳家几乎已是倾巢而出,不留余地。
陈青流说道:“多谢道长解惑。”
逍遥子缓缓说道:“陈先生客气了,若绯烟姑娘真与阴阳家有旧,此行还需万分谨慎啊。”
陈青流微微颔首,脸上只有一片冰封沉静。
积怨已久,宿命难逃。
逍遥子看他这幅态度,便知对方心意已决。
心中轻叹一声。他本欲开口劝阻,江湖格局剧变,秦国鲸吞四海之势已成,统一大业近在眼前。
而阴阳家如今与秦廷牵连之深,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陈青流真要上骊山寻仇清算,无异于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强秦。
此去,凶险何止万千?
简直是自陷绝地。
然而,话到嘴边,逍遥子终究未能出口。
这等事,谁又能说得清,劝得动呢?
若陈青流此行是为了追寻大道真谛,或是化解某种天地大劫,逍遥子或许还能以道友之谊,以道门之理,苦口婆心地剖析利害,劝其暂避锋芒,徐徐图之。
但眼下……为的是一个女子。
这缘由,却让这位执掌人宗、参悟天人之道的掌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置喙了。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亦最是难劝。
它超乎利害,凌驾生死,直指本心。道家讲求清静无为,顺应自然,但也深知人心炽烈时,那份执着足以焚山煮海,非言语可移。
陈青流此刻状态,正是这种焚心执念的外显。
逍遥子望着眼前这位旧友。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陈先生不准备在天宗或人宗多盘桓些时日?”
逍遥子问道,语气关切。
陈青流并未掩饰,坦然笑道:“时间不等人,待我办完手头之事,再来人宗叨扰道长。”
对此,逍遥子不再多言。
一位大宗师后期圆满。
能挡住他的也只能有东皇太一而已。
其他人来的再多也都是送死。
对于陈青流此行有没有危险倒是不觉得。
陈青流似乎突然想起一事,平静道:“赤松子道友与你那一战,心脉已遭太清宫虚影溃散反噬重创,本源枯竭,其体内真元……恐难维系半月之数了。”
“什么?”
逍遥子手中的茶盏溅出些许。
他震惊看向陈青流。
“陈先生是说……赤松子师兄……时日无多?”
陈青流没有藏掖,语气平淡,“嗯,观其体内真元散乱,生机如风中残烛,至多不过半月余光景。”
逍遥子眉头紧锁,缓缓站起身,长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清风。
这决非简单的胜负之争了。
天宗与人宗在太乙山观妙台论道千百年,虽理念相争,却从未出现过掌门级人物因此重伤陨落之事。
若赤松子真因这场论道而身死道消,天宗上下必将此视为奇耻大辱与深仇大恨,这笔账,毫无疑问会算在他这位“获胜”的人宗掌门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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