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自己对母亲的了解,卡桑德拉在那种极端虚弱的状态下见到自己。
第反应只会是“我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
然后,就会想方设法来掩饰自己的脆弱。
掩饰脆弱最直接的手段,就是强撑着做一些超出能力范围的事情。
“但现在不一样了。”
爱蕾娜的慵懒散去,认真答道:
“你母亲体内的异质能量,已经清理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虽然还需要时间消化,但至少不会再威胁她的生命。”
“精神状态嘛……”
她把玩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怎么说呢,在艾伦那里待了这几年,至少学会了不再把一切问题都当成需要用力量碾压的障碍。”
“她现在能接受自己做不到某些事,向别人求助,以及被人训斥之后老老实实地改正。”
“虽然嘴上还是会嘟囔几句‘学姐,前辈,你们太苛刻了’之类的,但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遇到挫折就想掀桌子。”
“进步很大了,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
伊芙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她试图想象母亲被艾伦夫人训斥后闷声认错的样子,发现这个画面在脑海中竟然异常鲜明。
那个曾经在数千名巫师面前挥斥方遒的女人,蹲在后院里老老实实修剪药草,被人指出错误后低着头嘟囔“知道了”。
荒谬,可又让她鼻子发酸。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爱蕾娜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乐园的崩解速度在加快。”
这句话一出,将伊芙从私人情绪中拉回到了更宏观的层面。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我有我的渠道。
乐园防线已经出现了大面积裂缝,预计还有几年到十几年的窗口期,具体时间没有人能精确计算。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乐园彻底崩溃的时候,所有被它压制的力量都会同时释放。”
“届时,巫师文明将面临一场不亚于上个纪元末期的大冲击。”
她从树冠上跳下,稳稳落地:
“你母亲不管现在的状态如何,都是巫师文明为数不多的顶尖大巫师之一。
在那种级别的危机面前,每一个能战斗的大巫师都不应该被浪费在整理药草上。”
“光靠我在小屋里慢慢给她治,时间根本不够。
她需要更系统的治疗方案,更强的资源支持,以及一个让她愿意全力配合治疗的理由。”
女巫的眼睛直视着通讯画面:“那个理由,只有你了。”
“感谢您的解答。”
伊芙轻轻向爱蕾娜鞠了一躬,下定了决心:“我会去接回母亲的。”
第712章 月见草和夜语花
出发前,黑发公主选了身素色的便装长裙,头发简单扎成马尾,耳垂上只戴了对银质耳钉。
那是丈夫在结婚纪念日送给她的,没有任何魔力附着,只是普通的手工银饰。
出发前,她拿起通讯水晶,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发送对象:罗恩拉尔夫。
内容只有一句话:“先祖说母亲还活着,让我去接她。”
消息发出后,她没有等待回复便将水晶收入袖中。
但走出房间不到三步,水晶就震动了。
伊芙连忙取出来看了一眼,回复同样简短:“一切小心,有事喊我。”
真是有导师风格的回复,她有些埋怨的撅起小嘴。
………………
从传送阵中踏出,脚下便踩到一层松软的落叶。
深秋的翡翠大森林,正处于色采最浓烈的时节。
“殿下,从这里到艾伦夫人的药材店,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卡罗琳跟在半步之后,声音轻柔。
“嗯。”
伊芙点了点头,沿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刻意没有加快脚步。
直到药材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才终于停下。
“殿下。”卡罗琳轻声唤道。
黑发公主深吸一口气,抬脚向前迈去。
门一打开,药材铺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货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瓶罐,标签上是挚友莉莉娅的清秀字迹。
柜台后面,有个正在低头整理药材样品的身影。
她穿着工作围裙,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因汗水而贴在额际。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植物汁液,那是今早修剪新鲜银露蕨时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曾经的水晶尖塔塔主,当代最年轻的顶尖大巫师,王冠氏族的族长。
现在,是一间药材铺的杂活女仆。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
柜台前的女人忙着手里的工作,嘴里习惯性地说着接待用语。
这几年里,她已经说过无数遍这句话了。
对来买药材的巫师说,对来取货的商人说,对来打听价格的学徒说。
说得多了,舌头都能自动完成这串音节,大脑都不需要参与。
见到一直没有回应,女人皱了皱眉,抬起头。
下一刻,两双如出一辙的紫水晶眸子对上了眼。
一包银露蕨掉在了柜台上,碎叶簌簌散落。
卡桑德拉嘴唇微张,两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随后,她做了件蠢到极致的事。
“那个……请问您需要什么药材?”
说完她就低下头,假装不认识眼前的人。
这个举动的愚蠢程度,堪比用一片叶子去遮挡太阳。
因为,这俩人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同样的黑发如瀑、紫水晶眼眸,连五官轮廓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卡罗琳站在自家殿下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伊芙见对方强撑着,也没有立刻揭穿。
她选择了一种更加温柔、也更加残忍的方式。
“请帮我看看,有没有治疗‘虚骸衰退’的药材?”
这话一出,卡桑德拉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我们这里是普通的药材店,这种高等药材恐怕……”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试图用那种训练有素的客气来筑起隔墙。
但她的女儿,显然不打算给这道墙存在的机会。
“那‘异质能量驱除’的方子呢?”
黑发公主的语调依然冷淡,就像手术刀划过皮肤时的一声轻响。
精准,冰凉,却让伤口在一闪间洞开。
“我听说有人在宇宙中流浪了六十多年,吞噬了一些不该吞噬的东西,现在像个到处都有缺口的破布娃娃。”
“还有。”
伊芙的声音起了变化,那刻意维持的冷淡逐渐破碎:
“我听说这人回来以后,宁愿在药材店当佣人,也不愿意去见自己的女儿。”
这句话落下后,整间药材店都安静了。
卡桑德拉听到了一声被牙关咬碎的抽泣,猛地抬起头。
黑发公主咬着下唇,眼眸蒙上一层水雾。
她的睫毛在抖。
很轻,很快,仿佛停落在花瓣上的蝴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惊扰。
“……小伊芙。”
卡桑德拉终于叫出了女儿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为了那些年的冷漠、控制和以爱为名的伤害。
或是“我回来了”,虽然回来方式如此狼狈,狼狈到她连面对女儿的勇气都没有。
还有最想说的“妈妈想你了”,这话已经在胸腔里翻涌了几十年,烫得喉咙发疼。
但从嘴唇间漏出的,却是一句完全没头没脑的话:
“你头发好像没扎好,有点松了。”
伊芙愣住了。
身后的卡罗琳,以及躲在后面门缝里偷窥的莉莉娅和艾伦夫人,同样满脑门问号。
卡桑德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整张脸又从苍白变成了绯红。
她此刻的慌张程度,大概是此生之最。
“那个,我不是……”
伊芙被自己母亲逗乐了。
“六十三年没见面。”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
卡桑德拉的脸涨得更红了:“我……那个……习惯了……”
是的,习惯了。
女儿还小的时候,自己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她的仪容。
头发不能凌乱,衣物不能有褶皱,指甲必须修剪到合适弧度,站姿必须符合礼仪标准。
那时候,这是控制欲的具象化表现。
她将女儿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作品,容不得半点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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