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3楼挺安静,适合看书。”
说完他继续上楼,身后传来莉莉安走下楼的脚步声,像是碎开的细玻璃。
上到3楼,李察先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个书架前。
第四排第7个,他再次确认了一遍。
然后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旧书整整齐齐的在原位码放好。
他目光向右移了两格,第四排第九格。
那个格子里塞满了几本薄薄的册子,他比划了一下,大小跟他刚才还回去的差不多。
他蹲下来伸手检查了下,有人最近取过这个位置的书,而且取走之后没有放回来。
他脑海里对比了一下莉莉安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
或许是巧合。
但开本、装帧、年代甚至出版社都是巧合?
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那她是谁介绍来的?
莫非和自己一样赫顿先生?还是别的什么渠道?
当然,他不可能出去追问,但是莉莉安这个名字被他留了个心眼。
也许,她是同道中人?
李察打定主意,下次见赫顿先生的时候,可以旁敲侧击去探探莉莉安的事情,以及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别的书值得看看。
嗯……最好是和呼吸法有关的书。
还完书,他走下2楼。
楼梯口有一个窗户,微微打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后背的薄汗吹干了一层。
还了书,感觉轻松不少。
他又看了下面板。
【呼吸Lv.1】进度:95%
就要快了,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明天,或者是后天。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着教室走去。
………………
周二下午2点半,这是和霍兰德约好的时间。
李察准时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变得整洁了些,李察打量了下,大概是因为桌子上的旧期刊收拾掉了,腾出了不少空间。
“坐。”
秃头中年人随手放下手里的茶杯,翻开笔记本。
“……上次布置的三段,你背完了吗?”
“嗯,背完了先生。”
“那随便挑几句给我听一听吧,你自己说?”
“从第二篇演讲词的第四段开始吧,Quod si te…”
“嗯。”
上次辅导结束后,霍兰德给他圈了三段话。
是西塞罗《喀提林演讲辞》中难度最高的三段,要求朗诵抑扬顿挫,逐字背诵。
对于原本的李察来说,光是把这些句子读顺都要花小一周的时间。
西塞罗的拉丁文以长句著称,一个主句能拉出三四层从句。
哪怕是有人已经把稿子翻译出来,读起来都拗口无比。
不仅如此,每层从句还套着分词结构和独立夺格。
整段读下来能够把不熟悉的人直接憋死。
但有学识打底,背诵过程被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清晰的板块儿。
词根、语法和修辞逐级拆分,又像是血肉骨骼般填充在一起。
句子活了。
他从“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将你处死……)”开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quam quisq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担心的绝非有人说我过于残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会说我行动得太迟。)”
整段背完,中间没有停顿。
霍兰德那层软肉下的眼睛眯着,红笔一直都没有落到纸上。
这意味着没有需要标记的错误。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不错,发音没有问题,你上次在potiusˉ的长音上还差一点,这次到位了。”
“先生,上周我每天早上都会念一个小时。”
李察只是在客观的陈述事实。
他真的在下苦功夫。
“还不太够,光是念的话。”
霍兰德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我们参加的不是背诵比赛,评委打分有自己的标准。
发音标准、修辞理解分别占了三成,剩下四成评判台风和现场表达。”
“目前你的前两项基本达标了,第三项我还没有见过。”
他站起来,拿过挂在门后的外套。
“跟我走。”
“我去哪里?”
“去试一试你的台风。”
李察跟着霍兰德走出办公室。
走廊东翼有个阶梯教室,练习台风正合适。
“这几天我在教研小会上提了一嘴,说今年有个低年级学生可能会参加西塞罗杯。”
李察没有吭声,继续听着。
“几位先生都比较感兴趣,韦斯特先生说想看看。”
这个名字……李察有点印象,是高年级的拉丁文老师,也是教研组组长。
据说年轻时他也参加过西塞罗杯,拿了第二名。
“所以……韦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李察试探性问道。
“呵,不光他一个人有空。”
霍兰德推开了阶梯教室的门。
第15章 排比潮汐
阶梯教室的前三排都坐着人,第一排坐着韦斯特先生,五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
韦斯特先生旁边坐着一位不认识的女教师。
女教师握着只钢笔,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第二排零散的坐着几位高年级学生,校服袖口有一个校章。
有个男生昂着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颇有点看热闹的味道。
至于第三排的角落里,莉莉安居然也坐在那儿。
看见李察进来,少女眼睛眨了眨,随即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
看到这阵仗,李察快速做了个评估。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大,霍兰德先生没有提前告诉他,恐怕是故意的。
考验的就是他的临场应变和心理抗压能力。
毕竟西塞罗杯台下坐着可是上百号人,若是连学校里的这十几号人都扛不住,那趁早不用去帝都丢人了。
霍兰德在第一排坐下,朝着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去吧李察,让我们看看你的成色。”
李察表情平静地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不疾不徐地走上讲台。
站在这里,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韦斯特先生在等一场不太期待的话剧开场,右腿搭在左腿,表情平静。
另外那个女教师,李察猜测可能是修辞学或者演讲课的老师。
这会儿她正低着头把笔尖点在纸上,随时准备记录。
至于后面的男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有的已经把手搭在了椅背上,这副派头有些不尊重人了。
靠窗的位置上,莉莉安坐在那儿,半边脸颊被阳光照的雪亮。
原本参加西塞罗杯的名单中有她一份。
女孩从小所处的环境养成的性格却拖累了她,一上台就会紧张的脱不了稿。
莉莉安翻开了一页新的笔记。
这次把名额转给了李察,对莉莉安来说应该算是松了口气。
松了一口气,她也想来看一看代替自己上台的同学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李察,打起精神来,小伙子。把这次当做西塞罗杯的比赛。”
“第一篇,第一段到第四段完整演讲,从头开始。”
霍兰德划定了范围,这是最经典也是最难的段落。
原因很简单,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无所得。
这一段讲述的是西塞罗在元老院里当面痛斥喀提林,这段高潮同样是千年来被翻来覆去研究最多的文本。
李察清了清嗓子,缓缓吸了一口气。
自从【呼吸】被打通之后,肺部明显感受到更加松快,这一口气比往常来得更深。
声带准备就绪: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节奏压着韵脚,长短音自然得当。
当年西塞罗写这些句子的时候,本身就是按照声学效果排列的。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你那肆无忌惮的嚣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了。
“Nihilne te nocturnum praesidium Palat……(中间几个排比句省略)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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